■散文/○覃仁财
有一天,离开家乡多年的父亲突然说,有空回老家要去种一片树林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:“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,第二个时间是现在。”
我的祖辈耕居在一个叫“骑龙穴”的地方,人多地少的历史,一度让故乡父老十分珍视脚下的土地,就连陡坡贫瘠之地,也种上了竹木。祖屋后的陡坡上,曾经有两棵巨大的树,“方圆十里的地方都能够看到这两棵树高大的树冠,就生长在骑龙穴龙头的位置,大的一棵五个汉子才抱得过来。”年纪稍大的长辈都有对这两棵树的记忆。近半个世纪过去了,我已经无从得知这两棵树的学名,只能从父辈的口中依稀记得它们唤作“黄鹰崖”。大跃进期间,大炼钢铁让缺炭少煤的故乡一筹莫展,最后竟然打上了古树的主意,数十棵百年古树在刀斧声中颓然倒下,而最大的那棵“黄鹰崖”竟然被砍了三天三夜才倒下,砍树的豁口足有一人高,雪白的树片铺满一地,巨大的树干被截断,肢解成各种家具的材料。
在父辈的意识里,只有粮食和蔬菜是最经济的作物,成熟周期短,见效快。父亲也种过很多树,屋前屋后的坝坎上,柑橘、柚子、李子被父亲种下后,就几乎没得到任何关注,在贫瘠的土地上缓慢地成长,当我到了最贪吃的年纪,在果子成熟的前夕,总会按耐不住,用竹棍打下一个还未成熟的果实。父亲忙于农务,不懂园艺,不知道树木“顶端优势”的原理,那些树都瘦瘦的,高高的,很单薄,没有庞大的树冠。每年,果实就稀稀落落地挂在枝丫的顶端,但这些丝毫没有减少我对他们的热爱,它们给了我期待和收获的快乐。
对故乡的怀念,感叹岁月流逝,让我想起归有光《项脊轩志》里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老屋旁边种下的一片枇杷树,如今也亭亭如盖了。
千禧年的那个春节,我提议在家旁边的竹林里种枇杷树,父母竟然同意了。我砍掉竹林的竹子,花了近十天时间,一点一点把盘根错节的竹篼敲打出来,手上震起了血泡,父母、姐姐也加入了植树的队伍,翻土、定窝、打底肥,种下了二十余棵枇杷树。在枇杷树的旁边,是父亲更早一些种下的几株银杏树,他们的年龄几乎和我一样大。
我去县里读书,我们种下的树在成长;远离故乡求学的那些日子,它们在成长;工作中我忽视他们的岁月里,它们在成长。
前些日子,老家的表哥打来电话,说父亲当年种下的银杏树,树径已经比家里最大的盘子还粗,笔直挺拔,直向云霄;故园的枇杷树今年又是个大丰收,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品尝过家里枇杷的味道,而我似乎已经看到橘黄硕大的枇杷累累挂满枝头,泛起那酸甜可口的记忆。
“城镇化”、“外乡务工”、“他乡求学”,故乡的白发老人越来越多,人烟越来越稀,房屋越来越残破,只有种下的枇杷树在风雨中不断成长壮大,四季常青,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。
生活,就像种树,而时间,是造物赠与我们最珍贵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