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中铁四局建局70周年,也是我的老东家《铁道建设》报副刊40周年。报社的同志约我写一段关于中铁四局或报纸的回忆性文字。我应诺了。夜深时,我回想那几十年的光阴,岁月钩沉,一幕幕历历在目。
有一列火车,从河南的漯南线发车,三十年间行驶在大江南北,沿途经过宝成线、铜川煤专线、鹰厦线、成昆线、京广复线、枝柳线,最后在安徽的淮南复线耗尽动力。
无论是什么时候,当听到这些铁路线名称,我都会不禁在心里喊出“这是爸爸的铁路”。随后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:爸爸扛着“洋镐”走在前面,妈妈拉扯着几个孩子跟在后面。
一条条铁路铺就的时候,他们爱情的结晶也一路播撒。我们兄弟姐妹四人,出生于不同省份,属于不同铁路线。
漯南线
打开记忆闸门,沉睡经年的往事,立即鲜活起来。爸爸正扛着“洋镐”向我走来。他身后是一个叫孟庙的三等小站,踩着枕木行走的线路是漯南线。
父母原籍河南漯河,祖籍地分隔在京广线东西两侧。爸爸在京广线东边,妈妈在京广线西边,他们的命运本来不会产生交集。那年,修建漯河至南阳的铁路,爸爸离开村庄,应招入路,从农民成为一名工人。
郾城县孟庙火车站距离妈妈家“后郭”村不远。在那个工人身份具有一定优越感的年代,铁路员工吸引了附近的农村姑娘。尽管爸爸年龄偏大,在工地晒得又黑,还是被妈妈相中。二人牵手,走进婚姻殿堂。
1958年1月,我哥哥出生。妈妈说,属鸡的哥哥是“鸡尾”。在我们兄弟姐妹中,只有哥哥的出生地与祖籍地都是河南漯河。
宝成线与铜川煤专线
我们家保存着一些当年的实物,其中有哥哥的“家属证”。家属证显示的地点是“陕西铜川”,发证日期是“1963年8月1日”。公章字迹模糊不清,依稀可辨“华北铁路局某处某段”(中铁四局前身)。
时光穿越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爸爸转战陕西省,前期施工地点在咸阳以西的宝鸡与普集。这段时间,我们家暂居铁路后方的咸阳家属基地。1961年11月,我出生于咸阳。
我七八个月大的时候,爸爸又调动到咸阳以北,铜川西北方向的红土镇,修建煤炭专用线。妈妈在红土镇生病住院,还在吃母乳的我无人照顾,差点儿被送人。后来姥姥从河南老家来到红土镇,照顾我和哥哥。
红土镇有狼。员工家属房前有条河,叫白水河,傍晚时狼就在对岸走动。有天夜里,狼在我们家扒了一夜的门,妈妈吓得不敢睡觉。后来才想到,家里放着肉,狼闻到了肉腥味。还有一次,爸爸走夜路,后面跟着一只狼,怎么也甩不掉。就像蒲松龄作品《狼》中所描述的那样,“缀行甚远”。所幸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,狼这才跑了。骑车人告诉爸爸,折个树枝扛着走。他说,“狗怕摸,狼怕棵”。
鹰厦线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蒋介石扬言要反攻大陆。为确保鹰厦铁路战时畅通,1963年,爸爸从陕西调动到福建南平,驻扎于鹰厦铁路沿线。我们家落脚在小镇峡阳。峡阳在南平与顺昌之间。
搬到峡阳当天发生一件事,哥哥记忆犹新。父母忙着打扫屋子,哥哥领着我在门外玩。玩着玩着就走远了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哥哥害怕极了,拉着我的手,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哭。爸爸发现我们不见后,急忙出门寻找。路人告知,有两个孩子在街那边哭。其实,我们所在位置离家并不远。
我们家是租住的房子,很像北京四合院,有一个天井,门槛很高,住着六七户人家。有一次哥哥抱着白糖瓶子用勺子挖糖吃,听到爸爸下班回来,急忙去迎。结果绊倒在门槛上,手指至今还留有一道疤痕。
妈妈买了台缝纫机,除了给家人缝制衣服,也经常帮邻居缝缝补补,和院里住户相处得很好。我们要搬走时,大家都不舍得。送我们走时,一个女邻居还哭了。
1964年9月,我大妹妹出生在福建南平。
成昆线
我的记忆开始于云南昆明。2016年6月,我作为外媒采访南博会,这是我成年后首次造访昆明。当大巴经过一座桥时,我眼前一亮,桥下深谷一条铁路,与我儿时的印象完全吻合。
1966年,具有战略意义的成昆铁路进入建设高潮。爸爸又从福建调派到云南,在昆明郊区施工。我已经五六岁。大妹妹尚小,妈妈还抱在怀里。
路基在一条狭长的深谷里,已经完成铺轨。铁路线一边靠山,是军分区所在地。另一边,除了施工驻地,还有一个独栋的家属房。我们一家人,都住在这一栋家属房中。
1967年夏天,一场武斗给我童年留下深刻记忆。一支工厂的造反组织到军分区抢枪,部队为避免冲突,带着装备向后山撤离。造反组织返回时遭遇另一派伏击,双方发生枪战,打死一些人。武斗就发生在家属房附近。我们集中躲在房间里,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枪声,小孩子被吓得眼泪汪汪,却不敢哭出声来。
京广复线与枝柳线
京广线,从清朝开始,历经三朝修建改造,贯穿中国大江南北,堪称中国地理的中轴线,在改变地缘格局的同时,也改变着许多人与家庭的命运。我为爸爸骄傲,他曾是这线铁路的建设者。
岳阳华铁家属区,是一个较大型的铁路家属后方基地。从此我们家安定下来,没有再随爸爸四处搬迁。这里各种生活设施齐全,如同一个小社会。一所铁路子弟学校,可以从小学读到高中。我们兄弟姐妹都在这里上学。1968年3月,我小妹妹也在这里出生。
不久后,爸爸调往湘西慈利,参加枝柳线建设,一年回岳阳探亲一次。员工工资以“委托”方式,每月由家属在留守组领取,大约40多元。员工本人,只给留下少量生活费。
1978年春节,17岁的我独自到工地看爸爸,亲眼目睹爸爸和工友们是如何工作的。那时没有先进机械,设备也运不上去,只有炸药与雷管。施工基本上靠人力,以一种原始方式劳作着。辛苦不说,掌子面还有塌方的危险。弥漫的烟尘,也会让人患上矽肺病,殉职与伤残比例较高。那一刻,我才明白家属基地安定的生活,原来是我们的父辈在工地搏命换来的。
为赶工期,工地只放走一部分员工回家过年,留下加班工人,有三倍工资。爸爸因为这个原因,总是选择在春节后享受“工休”年假。
枝柳线从1970年开始施工,历时8年,直到1978年12月才全线贯通,是爸爸唯一从头修到尾的线路。坐车行驶在爸爸所修的铁路上,我深感骄傲与自豪。爸爸过世后,我常常梦到一支扛着“洋镐”施工队伍,穿行在山间,工人的面孔模糊不清。当我极力想要辨认出哪位是爸爸时,他们拐了一个弯,转向另一个方向,离我远去。爸爸与工友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家人,所以即使是在梦境中,我也抓不住他。
淮南复线
改革开放后,铁路施工单位划分建设范围,几经改名的铁道部第四工程局划归华东片。我们一家人陆续从湖南迁往安徽。爸爸最后修的一条铁路是淮南复线。
子承父业,我也成为一名铁路工人,从岳阳来到安徽上班。当时我的单位在水家湖车站,爸爸在九龙岗车站的三角线施工。两地相距不远,我可以每个周末去看爸爸。然而没有多久,厄运降临。
爸爸因咳嗽不愈,经医院检查,被诊断为肺癌晚期。我与家人知道时,爸爸已在南京住院。数月后医生放弃治疗。1981年8月,爸爸病故于湖南岳阳。
在此后的38年,妈妈无论在哪里,都可以领到爸爸的抚恤金。2019年12月,历经数年病痛的妈妈,在安徽合肥去世。我从海外千里奔丧,送妈妈最后一程。
爸爸青壮年时期,虽经历文革动乱,但他的工作从未停顿。我们子女出生与人生最初阶段,也因此打上时代络印。爸爸参与修建的铁路通过升级改造,至今几乎都在运行。
个人的力量总是微不足道,作为一名普通铁路工人,爸爸在国家铁路建设中所经历的悲欢离合,已经化为尘埃。只是我们四个子女每每念及父母,内心依然充满不舍和留恋。
虽然身在海外工作,我并没有远离爸爸的铁路。我把它们的名称刻写在手掌心,中间那条纹路命名“京广线”,再分布其他线路。当此文写至结尾处,对着手掌心,我像列车员报站名一样,再把爸爸的铁路报一遍:
漯南线、宝成线、鹰厦线、成昆线、京广复线、枝柳线、淮南复线…… (闻喜)